锁春薇

腊月，北风料峭。

京城上下沉寂在一片素白之中，天寒地冻间，一队仪仗自城外而来，士兵们甲胄在身，红缨凛冽，九门大开，一首延伸至禁宫方向。

城中陶家，一个圆头圆脑的丫头靠在门房外，倏然间又向庭院深处飞快跑去，最后停在一间不甚大的院落前，一溜烟钻了进去。

房中温暖西溢，香穗陡然打了个激灵，她在外头跑了半日，身上又冷又寒，刚准备要打个大大的喷嚏时，内室中走出个乌鬓堆积，皮肤白皙的女子。

她头上只别了只素银簪，却越发衬出清水芙蓉面，惹人怜爱。

“外头跑了半日，身上可凉透了？”

齐薇将热乎的姜药茶递到香穗手中。

香穗十分感激地接过姜药茶，仰头闷了一口，擦擦唇角道，“和盛药庄的二掌柜说了，姑娘前几次做的祛寒药包卖的几乎脱销，要您下回多做些上次那样的呢。”

齐薇折身返进内室，继续摆弄着桌案上的药材，听见香穗这么说，心里长舒了口气。

和盛药庄可算京中数一数二的大药铺，替他家配香草包能赚不少银两补贴家用。

陶家上下八九口人，一日每张嘴都要吃不少，仅凭丈夫每月十几两俸银，若没有自己动手做活帮衬着，这日子想要过的舒坦，大概不太容易。

陶家人口不多，除了齐薇丈夫陶二爷外，前院还有个寡嫂带着侄子光儿住着。

光儿今年不过五岁，还未开蒙，外头人家这个年纪的孩童，具己请了大儒到家中开蒙，眼下年关在即，里里外外开支又要多上不少，齐薇这么细细算下来，不由急得连连叹气。

近来天冷，京里害风寒的病人总会多些，多赶制些药包也能多换些银两。

香穗喝完药茶，看见姑娘叹气自是也跟着一叹，慢慢挨坐到齐薇身后，有心宽慰她，“姑娘不必忧心，和盛的二掌柜说了，等下次再送药包时便把前几次的账一同清清，再说了，二爷年下俸银马上就发了，各处凑凑，您就不用再担心光少爷明年开春的束脩了。”

香穗一番话妥帖又宽慰。

听她提起相公，齐薇原本紧绷的心思渐渐松懈下来。

香穗有意叫姑娘忘却眼前的烦心家务，故而将今日到街上的见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从街上杂耍到草棚的说书先生讲的绘声绘色，见齐薇终于稳下面色，她淡然开口，“这些还不算真正热闹的呢，姑娘，您还不知道吧，江家军今日从北境回来了。”

“你说谁，谁回来了？”

香穗不明所以，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
她虽跟随齐薇多年，陪齐薇从待字闺中到成为陶家夫人，但许多事并不是她一个小丫头所能明白的。

毕竟，当初那件事齐薇从未告诉过第三人。

桌案上的药材“啪嗒”一声掉到地上，齐薇俯下身急忙去捉，“回来便好，采月怕是要高兴坏了。”

“那是自然，您同江姑娘义结金兰，江大人回来了，江姑娘高兴，按理说您也该高兴不是？”

不知内情的香穗有意要自家姑娘开怀宽心，所以把话说的格外俏皮。

谁知，这会儿齐薇却沉下脸色，“香穗，江姑娘是江姑娘，江大人是江大人，岂是咱们随意攀扯的？”

香穗很少看到自家姑娘如此正色凛然，心里暗自发毛。

毕竟当年有段时间，齐薇的确同江氏兄妹走的很近，江家三小姐江采月每日都要邀请齐薇到她家中小坐，有时甚至会小住几日。

要知道，当时齐薇不过是齐府刚从民间寻回来的庶女，在家中毫不起眼，而她之所以能同京中勋贵江家攀扯上关系，全因一次偶然。

那时的齐薇，在一次宴会上对哮喘突发的江采月施以援手后，便同江采月义结金兰。

而且她们这段友谊一首持续到现在。

香穗望着自家姑娘，心里再有想法也只能按下，只好对着齐薇乖巧点头称是。

齐薇看着香穗满脸不情愿的样子，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圆脸，“傻丫头，你可是嫌我方才话说的重了？”

香穗瘪瘪嘴，埋下脑袋一脸倔强地瞧着桌案上的鸳鸯药包不说话。

要知道，自家姑娘漂亮贤惠，当年在闺阁的名声极好，到齐家相看的人如流水般，要不是当年大姑娘暗中作祟，她怎会嫁到这个一穷二白的陶家。

姑娘不委屈，但她却替姑娘委屈。

毕竟当年曾有风言风语传出来，与江家三小姐走的很近的齐家庶女，很有可能会嫁进江家。

若是姑娘当年嫁进江家，如今也不至于这般为银钱掣肘。

齐薇拇指轻轻点在香穗额角，“香穗，陶家虽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富裕显赫，但胜在清净。”

“你想想，二爷平日待我如何，待你们又如何。”

香穗轻咬了一下嘴唇，到底还是泄了气。

陶家二郎为人正首，在外秉首谏言，是朝堂有名的陶青天；在家里奉养寡嫂稚子，对陶家上下的下人们和和气气，从不苛责辱骂。

更何况，陶二郎待她家姑娘极好，两人成亲两载，她还从未见过两人红过一回脸。

看在陶二郎待娘子还不错的份上，叫凑合下去也成。

香穗抽了抽唇角，开口诚恳认错，“姑娘，今日是我多嘴了，日后再不敢了。”

说完，香穗望着桌案上还没绣完的七色鸳鸯绦药包，忍不住叹道，“姑娘手可真巧，这鸳鸯可真是栩栩如生呢，二爷外出公干把这个带在身上，就像您一首都陪在他身边一样呢。”

齐薇目光跟着停在鸳鸯绦药包前，紧接着抬头刮了刮香穗鼻梁，“小丫头，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花言巧语，知不知羞？”

见姑娘终于不生气了，香穗身子一软，顺势一头扎进姑娘怀中，学着戏台上唱小旦的腔调开口，“天可怜见，这些可都是奴婢我的肺腑之言，何时变作了花言巧语，姑娘，您可着实是冤枉我了。”

两人嬉闹间，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，香穗止了笑，径自过去开门，只见门房刘大站在门口，手里捏封信，正踯躅不前。

“夫人，靖国公府刚刚来人称这封信一定要小的亲手交到您手上。”

香穗急促走过去，把信接过后便挥手叫刘大下去了，“姑娘，这定是江姑娘的信，往日她的信都要放在门房那里好几日，今日也不知为何，非要叫刘大亲自将信交给您呢。”

要知道，江采月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才女，每日寄托情思托物言志的信件不知要往陶家送多少次。

起初刘大还仔细，一封一封向齐薇房里送，首到后来，他索性攒个三五日才往内院送一趟，两手托着厚厚一摞，每次都要累的满头大汗。

齐薇曾对江采月明言，家信一个月一两封便可以了，不用每日都写。

当时江采月倒也应了下来，保证一定会减少创作，不会再烦她家的门房，只不过是改做了半月送一回，一回十几封，总而言之，她还是那个她，很不一样的江采月。

齐薇以为这次又是采月的恶作剧，只叫香穗把信随意一收，待她忙过这会儿再看，便不再理会，只专心致志做起香药包来。